详解《追风者》中的“大姐”

发布日期：2025-02-04 22:02    点击次数：152

以前有部名为《追风者》的谍战剧挺火的，口碑也不错。

这部剧的一大亮点就是题材比较新颖，一般谍战剧中出现的军统、中统、76号等，《追风者》中一概没有，剧中的主要场景设定在民国的中央银行，所以是比较少见的金融谍战剧。

既然讲民国金融，那就一定会涉及到两位“财神爷”：宋子文和孔祥熙。

宋子文、孔祥熙 | 图源：网络

不过在剧中，这两位都属于幕后人物，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宋子文经常在电话中“出现”，略有苏沪口音；孔祥熙也是在电话或者广播中“出现”，同样有比较明显的山西口音。可见这部剧在这些小细节方面还是挺用心的。

全剧的时间设定从1930年开始，到1934年红军开始长征。主线剧情分为两段，前段是国民党在金融领域的内斗，后段是白区与苏区之间的经济战。

前段剧情中有两派势力，一派是中央银行，后台为宋子文；另一派是以奸商、黑心银行家、贪腐官员组成的利益集团，后台为孔祥熙夫妇和财政部。

虽然，这个剧情设计和真实历史有一定的出入，因为1933年11月以前的财政部长是宋子文，之后才是孔祥熙，但就一部电视剧而言，这样的人物设定还是站得住脚的。

有意思的是，剧中的贪腐一派很少提到“孔先生”或者“孔部长”，常挂在几个反派人物嘴上的，是“大姐”这一角色，也就是宋家老大宋霭龄。

整个剧中，“大姐”只出来过一次，而且只有一个影子，说一口上海话，很神秘的样子。

图源：电视剧《追风者》

那么，“大姐”能成为真正的幕后大佬，到底是因为她自己有能力，还是借了“孔夫人”的势呢？

答案是前者。不夸张地讲，缔造“四大家族”的便是“大姐”宋霭龄，仅此一条，就足见其手段与能力。

本文就从《追风者》中的“建设库券”案说起，解读一下宋霭龄在蒋、宋、孔三家中的核心地位，以及，为什么蒋介石都会有点忌惮这位“大姐”。

01“二三关”库券风潮

剧中建设库券案的历史原型，是“二三关”库券风潮。

“二三”指的是民国23年，“关”是指以关税作为担保的库券。国民政府为了筹集军费，发行了名目繁多的库券，多以关税、盐税、卷烟税为担保，比如“十八关”库券、“十九盐”库券等等。

“二三关”库券发行于1934年，从时间上来说与剧中的建设库券不符，但整个风潮的过程却高度相似。

1933年以前，宋子文是财政部长、行政院副院长和中央银行总裁。孔祥熙于4月接任中央银行总裁，又于11月接任财政部长和行政院副院长。所以“二三关”库券是由孔祥熙主持发行的。

“二三关”库券样张 | 图源：网络

当时的库券面值为100元，国民政府为了鼓励银行家们承购，一般按实收98元发行，而在实际操作中，则达到了50-60元。

换言之，如果未来国民政府按面值收回库券，承购人的收益理论上可以翻番。只不过，银行家们都没做这个指望，所以库券的盈利渠道是证券市场，而不是坐等国家回收。

宋子文时代，库券发行形成了一种惯例：以五折抵押给银行，然后送证券交易所开拍，一般会把行情做到六折左右，财政部再以略低于行情的价格与银行结价。

而“二三关”库券的特别之处在于，开拍时价格就被做到了七折。银行家们出于惯性思维，觉得这个价格不合理，站不住脚，于是在“看跌”的指导思想下纷纷卖出“二三关”。这一下，就咬上了宋霭龄放出来的“饵”。

图源：电视剧《追风者》

把开拍行情做到七折的，便是“大姐”。在《追风者》中，“大姐”有三个小跟班，而实际上，宋霭龄手下也确实有一个“三人组”，分别是财政部次长兼钱币司司长徐堪、中央银行副总裁陈行、中国国货银行董事长宋子良。这个“阵容”一看就比剧中更强大。

民间对这三人有个戏评：“徐堪不堪，陈行不行，子良不良”，所以合称为“三不”。

插一句，剧中有一个情节：沈图南为了救魏若来的命，提出可以投靠大姐，而大姐也很爽快地表示愿意结这个“善缘”。这个细节其实蛮真实的，因为徐堪和陈行当初也都是宋子文的人。

图源：电视剧《追风者》

言归正传，“三不”集团便是做高“二三关”的具体经办人，而银行家们出售的库券，也被“三不”吸进，所以抛售并没有引起下跌。这一步其实还算是常规操作，但之后就开始出“阴招”了。

“大姐”通过徐堪放出消息：财政部决定收回“二三关”。这个消息经过孔祥熙的“助力”，真到什么程度呢？真到财政部公债司司长蒋履福和中国实业银行储信部经理沈宝昌都信了，两人都押了重注。

而对于银行来说，回收则意味着他们手上必须持有库券，否则就要承担“破坏债信”的罪名。于是银行家们不得不在高位回购“二三关”，进一步拉升了行情。市场就这样“疯”了…

图源：电视剧《追风者》

《追风者》中，男主魏若来告知街坊们，涨到80应该没问题。实际的情况也确实如此，当时最高行情被抬到了九折以上，甚至有谣言说会突破百元票面价值。

紧接着，“三不”集团开始做空市场，财政部也乘机辟谣，声称没有回收之事…“二三关”应声暴跌。

孔家在这一进一出间赚到了巨额财富，而大批银行家和散户被洗劫一空。据说这场风潮导致了24人丧命，为首的就是沈宝昌，他花了50万在76元高位买进，崩盘后突发脑溢血而亡。

事情闹这么大，国民政府为什么不追责孔祥熙夫妇呢？

让蒋介石感到掣肘的，主要不是孔祥熙，而是宋霭龄。其中有宋美龄的因素，但更主要的则是因为“大姐”曾有恩于蒋，而且是至关重要的大恩。

02蒋介石的“逆风局”

1927年，是中国历史上非常关键的一年，从“四一二”到“八一”，国共两党就此分裂。

这一年年初，首先发生的重大事件是国民党内部的“宁汉分立”。

我们后人看历史，先天带有“上帝视角”，知道最后的赢家是蒋介石，所以不太理解陈独秀当时的右“倾”机会主义。其实，陈独秀的问题是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了汪精卫身上，但他看好“汉”方其实没啥大问题。

当时的大多数人，都觉得“宁”方，也就是蒋介石的赢面不大，甚至蒋介石自己都没什么信心。据蒋的前妻陈洁如回忆，蒋当时绝望到要寻枪自杀，是陈洁如预先把枪藏了起来。

且不论这事的真假，蒋介石对未来没有信心是合理的，因为他确实处于劣势。

蒋介石的唯一优势是军事，但这个优势其实并不大，北伐的直接敌人孙传芳还没解决，更别说后面还有张作霖，而唐生智、张发奎等投靠了汪精卫，冯玉祥也与武汉联合，所以蒋介石在军事上虽有优势，但形势依然很严峻 。

政治和经济，是蒋介石当时的两大短板，而两位支柱人物宋庆龄和宋子文都在汉方。宋庆龄是国母，又是坚定的左派领袖，而宋子文是武汉政府的五位常委之一。

宋氏全家照 | 图源：网络

经济上，蒋介石虽然占有了富庶的江浙沪地区，但南京政府是个另立的新政府，缺乏信用，和宋子文经营多年的广州政府（迁都至武汉）没法比。再加上宋子文在江浙金融集团中根基很深，也对蒋介石筹措军费造成了很多障碍。

此时，另一位未来的“财神爷”孔祥熙也在蒋介石的对立面，时任留守广州的南方革命政府财政厅厅长，并兼代宋子文的财政部部长一职。

毫无疑问，蒋介石面对的是一个大大的“逆风局”，感到绝望是正常的。而最终助他“破局”的人，便是宋霭龄。

宋霭龄为什么在宁汉对立中选择了蒋介石？简单来说就是她在分裂的政局中觅到了“投资”机会，并发现蒋介石才是“潜力股”。

宋家大姐一生要强，聪明能干且富有冒险精神，所以她既有投资的眼光，又有投资的勇气。这里面有宋霭龄性格的因素，也源于她长期接受的西方教育，更受到其父宋耀如“不计毁誉，务必占先”的家传影响。

如果抛开民族大义、社会公德、集体主义等因素不谈，仅从“利己”的角度来看，宋霭龄一生的投资眼光都很准，而最成功的一次就是选择了蒋介石。

在宋氏三姐妹中，现实主义的霭龄“爱钱”，理想主义的庆龄“爱国”，贪慕虚荣的美龄“爱权”。

1927年的宋家“大分裂”，就发生在“爱钱”和“爱国”之间。

03蒋宋密会九江

蒋介石和宋霭龄的那次关键会晤，发生在江西九江。

当时北伐军驻扎在南昌，蒋介石密邀宋霭龄会谈。宋霭龄爽快赴约，但船到九江后没有下船，而是把蒋介石请到了船上。

两人秘密长谈了一整天，没有第三者知道谈话的内容，只有陈洁如在回忆录中提到过部分蒋介石的转述。

按蒋介石的说法，提出蒋、宋联姻的是宋霭龄。只不过，蒋介石说这话是为了和陈洁如离婚，所以极有可能只是一个借口。

总之，这事能一拍即合，既因为蒋介石倾心于宋美龄，也因为宋霭龄想力促这场联姻，这是她的“投资”保障。

前排左起：宋美龄、倪桂珍、宋霭龄

后排左起：宋子良、蒋介石、孔祥熙、宋子安

这场交易简单来说，就是宋霭龄以“掌门人”身份带领宋家支持蒋介石，换来蒋介石对未来的承诺，并通过联姻将蒋、宋、孔三家结成利益共同体。

说实话，宋霭龄这个“长姐”还是当得很不错的，不论是在上海读寄宿学校，还是赴美留学，她都是打头阵的那个，而且一直是两位妹妹的在校监护人。所以当宋耀如离世后，大姐就成了宋家名副其实的掌门人。

宋霭龄要带领孔宋两家联蒋，从易到难排序的话，最容易搞定的便是没有太多主见的宋子良和宋子安。

其次是对宋霭龄言听计从的孔祥熙，你可以把这看成是孔的“惧内”，但其实也是一种“务实”，因为宋霭龄的眼光和谋划确实强于夫君。

再次便是宋美龄。美龄虽已与蒋介石两情相悦，但宋家老太太倪桂珍反对，长子宋子文也反对。宋霭龄的策略是把老太太送去日本疗养，为蒋介石和宋美龄培养感情创造了条件。

电视剧《问苍茫》中有一段剧情，讲的是蒋介石和宋美龄在镇江的会面。那场会面就是在老太太赴日期间，由宋霭龄一手安排的，蒋宋二人在镇江共度了10日。

图源：电视剧《问苍茫》

最难搞定的两个人，是宋庆龄和宋子文。其中庆龄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她在政治信仰、价值观，甚至性格方面，都与霭龄格格不入，姐妹两只能走向分裂。

剩下一个宋子文，成为了宋霭龄联蒋的关键，一方面，他长期掌管国民政府的经济，另一方面，他是蒋宋联姻的最大障碍之一。

04软硬兼施出妙计

宋子文之所以比较难拉拢，有这样三个原因。

一是他在思想感情上与宋庆龄最为亲近，为人也比较有正义感。所以即便后来宋子文联蒋，但和宋庆龄还是保持着联系，特别是抗战时期，宋庆龄发起成立的“保盟”，宋子文也挂名参与了。

二是宋子文于1923年初就在宋庆龄介绍下加入了南方革命政府，并被孙中山重用。毫无疑问，武汉政府这个平台比新成立的南京政府更完善，而宋子文是一个比较有事业心的人。这一点和《追风者》中的人设相同。

三是宋子文比较清高，他也确实有才华，所以有点看不上“武夫”蒋介石。这一点在宋子文联蒋后也未能彻底改变，两人之间常有龃龉。

宋子文（前右二）与蒋介石 | 图源：网络

那么，宋霭龄是怎么搞定宋子文的呢？她用了三招。

第一招是软的，打感情牌，也就是以大姐身份，和孔祥熙一起不厌其烦地给宋子文“洗脑子”，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第二招是硬的，即通过蒋介石来武力威胁宋子文，比如查封他在上海的办事处等等。很多人会觉得蒋介石这样干有点鲁莽了，但如果了解了背后有宋霭龄的配合，就不觉得奇怪了。

这两招软硬兼施，宋子文就已经有点招架不住了，说到底他并没有坚定的政治立场，感情上认同二姐的理想主义，但理智上也是个现实主义者。再到后来，随着宁汉合流和北伐胜利，联蒋就变成了“务实”的选择。

宋霭龄的最后一招更为巧妙，请出了国民党元老谭延闿。宋子文初登广州政坛的时候，也曾遭遇“老人”的排挤，谭延闿当时是中央执行委员，因为赏识宋子文而对他颇为照应，所以宋对谭非常敬重。同时，谭延闿还有另外一个身份，他是蒋宋联姻名义上的介绍人。所以，谭延闿出马，最终让宋子文在“联蒋”和“联姻”这两件事上都松动了。

这就是宋霭龄对蒋介石的巨大贡献，在她的谋划下，孔、宋两家除了宋庆龄外全部与蒋介石联合，组成了“四大家族”的核心纽带。

此举弥补了蒋介石在政治和经济上的短板，而孔祥熙在北方的政治资源也可以为蒋所用，冯玉祥在北伐后期的拥蒋即与此有关。

宋霭龄一生都没有在国民政府里任职，但也正因为这样，她从来都不是蒋介石的部下，见面不用称总裁，也不用称委员长，喊一声“介兄”就可以了，地位之奇特，一目了然。

这就是《追风者》中“大姐”有资格成为幕后大佬的原因。

最后，再说一下霭龄与子文，为什么这对姐弟在剧中会有一种疏离感。

05“掌门人”之争

蒋宋联合后，蒋介石于1928年2月任命宋子文为南京国民政府的财政部长，孔祥熙为工商部长。

虽然都是部长，但两者的差距其实很大，宋子文这个部长掌握的是民国的财政大权，而工商部的规模和重要性则远不如现在，因为连年的军阀混战导致中国百业凋敝，实在是没多少工商可言。

宋子文和孔祥熙之间，很有点“既生瑜何生亮”的意思。好在，对于掌门人宋霭龄来说，孔、宋是一个利益整体，所谓“肉烂在一个锅里”。

但几年过去后，宋子文和孔祥熙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宋霭龄的心理天平就难免会发生倾斜了。

蒋介石非常认可宋子文的能力，所以慢慢地把除了军事以外的几乎所有权力都给了他。1928年到1933年这五年间，宋子文身兼行政院副院长（及代院长）、财政部长、中央银行总裁等数职，巅峰时期身上的头衔多达几十个。

而孔祥熙呢，仅在1930年底升任实业部长（工商部和农矿部合并），但依旧是个“冷衙门”。1931年12月，蒋介石第二次下野，后于1932年1月联合汪精卫复出，为了平衡蒋、汪势力，孔祥熙索性把“鸡肋”一般的实业部长让了出来。

蒋介石过意不去，就安排了一个“中华民国考察欧美各国实业特使”的头衔给孔，让他出国考察去了。

孔宋夫妇的这次欧美行耗时一年，直到1933年3月才回国。正如本文开头所言，如果按真实的历史时间线来看，孔宋在1930年到1933年间其实还没那么大的能量。

孔宋夫妇与蒋介石 | 图源：网络

宋霭龄此行的最大收获，是受到了墨索里尼的盛情接待，并和意大利做成了一笔军火生意，订购了20几架飞霞式轰炸机。这批飞机运回国后被发现是旧货，但事情最后也不了了之了。

“爱钱”的宋霭龄想乘势把军火生意做大，但遭到了何应钦等军方人员的反对，而且，掌握对外付款之权的中央银行总裁宋子文对此也不支持。

这一下，就把宋霭龄惹怒了，她意识到了自己的掌门人地位岌岌可危，如果宋子文手上的权力不能为她所用，那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将变成竹篮打水。

为宋霭龄带来机会的，是蒋介石和宋子文之间因抗日问题而产生的分歧。宋子文主张强硬抗日，而蒋介石则推行“攘外必先安内”政策，以江西“剿共”为重点。这个分歧，因1932年的“一 . 二八”淞沪抗战而激化。

“一 . 二八”在《追风者》中也出现了，而且是发行建设库券的背景。但孔宋夫妇其实在这一年的3月就出国了。

图源：电视剧《追风者》

1933年宋霭龄回国后，利用蒋介石和宋子文之间矛盾渐深的这个时机，通过宋美龄向蒋介石传递信息，希望能让孔祥熙入主中央银行。很快，孔便在4月份成功就职。

在之后的半年时间里，蒋介石对宋子文和孔祥熙的“宠信”开始迅速地此消彼长。

“听话”的孔祥熙在蒋介石授意下，直接跳过正在出国访问的宋子文，额外增拨军事经费用于江西“剿共”，在四个月里竟透支了6000万元。

而“不听话”的宋子文却秘密联系了张学良，计划将他手上的税警总团投入到华北，与东北军一起参加抗日。

蒋、宋矛盾由此激化，据说，争执间蒋介石打了宋子文一个耳光…激愤之下，宋子文提出了辞职。虽然，这已经是宋子文第三次负气辞职了，但这一次蒋介石没有挽留。

1933年11月1日，孔祥熙就任财政部长，兼任行政院副院长及中央银行总裁，一干就是十年。

宋霭龄就此坐稳了宋家掌门人的位子，而孔宋夫妇的大肆敛财，也都发生在这十年里。